一、肿瘤微环境对癌症发生发展的驱动作用解析
长期以来,癌症被视为一种主要由基因突变累积引发的遗传性疾病。然而,近年来越来越多的研究表明,仅依靠一种或少数几种致癌基因的表达,在某些情况下也足以诱导细胞形成具有高度恶性特征的肿瘤。这一发现促使研究者将目光转向肿瘤微环境在肿瘤发生中的作用,特别是其通过非遗传机制调控肿瘤细胞表型变化的能力。肿瘤微环境不仅可能抑制细胞恶性转化,也在某些条件下发挥关键的驱动作用。为了帮助读者更深入地理解肿瘤微环境对癌症的影响,本文基于一篇于今年2月发表于《Nature Reviews Cancer》(IF:78.5/Q1)的综述进行梳理,重点探讨肿瘤微环境中非遗传因素在驱动细胞转化过程中的作用机制及其意义。以下为该综述的核心内容解析。
二、肿瘤微环境中的非遗传驱动因素及其促癌机制
肿瘤微环境(tumor microenvironment, TME)在癌症发生与发展中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其通过多种非遗传机制调控肿瘤细胞行为,推动恶性转化。本文从以下五个方面系统阐述TME中驱动恶性肿瘤的关键细胞外因素。
1. 转化细胞与邻近健康组织间的细胞竞争
上皮组织中的细胞竞争是维持组织稳态的一种生理机制,即适应性较强的细胞能够识别并清除适应性较差的邻近细胞,从而将其驱逐出组织。在肿瘤发生早期,转化细胞必须在这种竞争中胜出,以避免被清除。研究表明,在没有显著基因突变累积的情况下,转化上皮细胞能够通过重塑局部生态位而获得竞争优势。例如,在乳腺类器官模型中观察发现,转化细胞只有在被其他转化细胞包围时才能有效增殖,说明其存活与扩增依赖于微环境的支持。这表明,肿瘤发生不仅依赖致癌突变,还需要生态位的协同重塑。
2. 炎症作为肿瘤发生的加速因子
炎症是驱动肿瘤发生与进展的关键因素之一。早期皮肤化学致癌研究已揭示炎症刺激可加速鳞状细胞癌的恶性进展。近年研究进一步证实炎症对肠道等组织肿瘤发生具有促进作用。然而,在某些情况下,致癌基因本身可诱导TME内产生一系列失调信号,从而构建出一个有利于肿瘤发生和维持的“致癌生态位”。在此过程中,癌症干细胞(cancer stem cells, CSCs)作为核心驱动者,通过调控局部微环境促进肿瘤发展,而不仅仅依赖突变负荷或外部炎症刺激。
3. 间质成纤维细胞在肿瘤发生中的驱动作用
癌症相关成纤维细胞(cancer-associated fibroblasts, CAFs)是TME中具有显著异质性的细胞群体,在细胞外基质(extracellular matrix, ECM)沉积与重塑中发挥核心作用。研究表明,CAFs可诱导前列腺上皮细胞发生转化,从而降低肿瘤对高突变负荷的依赖。此外,CAFs还能通过调节组织特异性ECM组成和免疫抑制功能,影响TME的代谢状态与缺氧程度,进而塑造有利于CSCs维持和扩增的生态位。
4. 机械力作为肿瘤微环境的重要组分
机械力是TME中调控细胞行为的重要物理因素。研究发现,肿瘤细胞的侵袭能力与周围组织的硬度密切相关。年轻健康组织中ECM通常较为坚硬,具有一定的抑癌作用;而随年龄增长或因光暴露、机械应力等因素影响,ECM逐渐变弱,肿瘤易感性随之升高。体外实验也证实,液体黏度变化可诱导乳腺癌细胞发生重编程,增强其转移潜能。此外,通过在小鼠肠道模拟肿瘤生长所产生的机械压力,可激活WNT信号通路,进一步支持机械力在肿瘤发生中的非遗传调控作用。可见,无论是外部施加的机械力还是肿瘤自身产生的应力,均可重塑肿瘤结构及其行为。
5. 血管、淋巴管与神经新生在肿瘤进展中的作用
血管生成与淋巴管生成是TME中最为经典的促癌机制,通常由CSCs释放信号所诱导。血管系统为肿瘤提供营养、激素及免疫细胞,是维持肿瘤生长的重要通道。同时,血管亦可诱导邻近CSCs产生转录差异,进而影响治疗耐药性。淋巴管在调节干细胞行为中亦发挥关键作用,并影响肿瘤的进展与扩散。近年来,神经新生在肿瘤中的作用逐渐受到关注。例如,在结直肠癌模型中观察到迷走神经切断可显著抑制肿瘤生长,提示内脏感觉神经元可能通过非遗传机制驱动肿瘤发生与进展。这些研究表明,来自微环境的局部与系统性信号共同参与调控肿瘤的促进反应。
图1 转化细胞与微环境交互诱导肿瘤干细胞状态
三、细胞内在的非遗传驱动机制在肿瘤发生中的作用
除肿瘤微环境提供的细胞外信号外,细胞内部同样存在一系列非遗传性调控机制,能够在无基因突变的情况下驱动癌症的发生与进展。这些机制主要涉及转录因子活性的失调、染色质结构的动态重塑以及转录后水平的调控,共同构成肿瘤细胞适应微环境压力并获得恶性表型的重要基础。
1. 肿瘤微环境诱导的转录因子失调
肿瘤微环境通过持续激活细胞表面受体及其下游信号通路,诱导转化细胞内转录因子表达与活性的异常改变。以丝裂原活化蛋白激酶(MAPK)通路为例,其可被酪氨酸激酶受体激活,进而启动RAS或RAF信号级联,最终导致包括JUN、FOS、ELK、ETS、MYC及MSK等在内的多种转录因子表达水平或磷酸化状态发生改变。这些转录因子作为信号通路与基因表达之间的关键枢纽,能够直接调控与增殖、存活、迁移及代谢重编程相关的基因网络,从而推动肿瘤进展。该过程不依赖于新发突变,而是由微环境信号持续驱动,体现了非遗传调控在肿瘤演化中的核心地位。
2. 染色质动力学在肿瘤发生中的调控作用
在肿瘤发展过程中,外部微环境信号与细胞内转导通路的复杂交互作用可深刻影响癌症干细胞(cancer stem cells, CSCs)的染色质组织结构。以结直肠癌为例,研究发现癌变早期即出现染色质调控异常,这种表观遗传层面的紊乱促进了细胞的恶性转化,并增强了肿瘤内部的异质性与进化潜能。新生肿瘤与周围微环境之间的持续相互作用会形成选择性压力,进而激活组织中通常处于沉默状态的转录因子。部分被激活的转录因子不仅参与调控肿瘤进展相关基因,还能诱导表观基因组层面的改变,如染色质重塑复合物的招募或组蛋白修饰酶的活性变化。此外,肿瘤微环境中的代谢状态,如缺氧、营养缺乏或酸性条件,亦可影响DNA甲基化与组蛋白去甲基化酶的活性,从而进一步重塑肿瘤细胞的表观遗传景观。这些机制共同揭示了非遗传因素如何通过染色质水平调控赋予肿瘤细胞适应性与恶性特征。
3. 转录后调控在癌症进展中的作用
转录后调控是细胞内在非遗传驱动机制的重要组成部分,主要包括微小RNA(miRNA)介导的基因沉默和翻译水平的调控。已有研究证实,多种miRNA在癌症中表达异常,并参与调控关键致癌或抑癌基因的表达。例如,某些miRNA可通过靶向抑制编码载脂蛋白E特定变体的mRNA,导致该蛋白功能缺失,从而增加转移性黑色素瘤的易感性。这类发现提示,miRNA介导的转录后调控可在不依赖经典突变的情况下独立驱动肿瘤进展。此外,翻译调控同样在癌细胞适应环境压力中发挥关键作用。癌细胞常表现出全局翻译抑制,同时选择性增强对特定应激反应相关mRNA的翻译效率,从而在缺氧、营养剥夺等不利条件下维持生存与增殖能力。这种翻译重编程机制不仅增强了癌细胞的应激耐受性,也促进了肿瘤的恶性演进。
图2 表观遗传变化驱动肿瘤的发生和发展
四、TME介导的肿瘤进展:临床意义与宿主因素的影响
肿瘤微环境与肿瘤干细胞之间的相互作用在癌症治疗耐药及疾病进展中扮演关键角色。临床研究显示,免疫治疗虽可激活机体抗肿瘤免疫应答,但其诱导的效应T细胞所分泌的干扰素亦可能意外促进肿瘤干性特征的获得,并激活与转移相关的转录程序,从而削弱治疗疗效。
此外,宿主整体生理状态对肿瘤行为具有显著调节作用。流行病学与临床前研究均表明,肥胖可通过多重机制影响肿瘤进展。以瘦素为例,肥胖状态下血浆瘦素水平可升高两倍以上;随着肿瘤进展及血管生成增加,肿瘤局部的瘦素浓度进一步上升,进而可能通过激活相关信号通路增强肿瘤细胞的干性与侵袭能力。除瘦素外,肥胖伴随的脂肪因子紊乱、脂代谢异常及全身性低度炎症等系统性改变,亦可能协同促进肿瘤恶性进展。
宿主因素对肿瘤的影响不仅限于代谢状态,还包括心理与节律等多维度因素。临床观察发现,情绪困扰与黑色素患者对免疫检查点抑制剂的治疗应答不良存在关联;而动物实验及临床研究亦提示,昼夜节律紊乱可能影响乳腺癌的转移潜能,进一步证实宿主整体状态在肿瘤调控中的重要作用。
综上所述,尽管目前尚难以对影响肿瘤发生的多重宿主因素进行系统性干预,但对其作用机制的深入认识,正为开发更具综合性的肿瘤治疗策略提供新的思路与方向。
五、结语与展望
本文系统梳理了驱动肿瘤发生与进展的非遗传因素,揭示了肿瘤演化过程中遗传与非遗传因素之间的动态平衡关系。这一平衡并非静态预设,而是为适应癌细胞起源组织及肿瘤进展过程中持续变化的微环境所进行的动态调整与重塑(图3)。

图3 突变和肿瘤微环境之间的平衡驱动肿瘤的发生和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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